对话大都会策展人丨突破文化语境的大洋洲艺术
本月初，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与浦东美术馆联手，向中国观众重磅呈现展览“时间的轮廓：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大洋洲艺术与传承”。此次展览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藏品首次在中国上海展出，也是来自大洋洲海域各岛屿文化的珍贵艺术作品在近半个世纪内首次离开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在世界其他国家展出。在此之际，艺术市场通讯采访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大洋洲艺术策展人玛雅·努库博士（Dr. Maia Nuku），与她聊聊大洋洲艺术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时间的轮廓：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大洋洲艺术与传承”展览海报，图片来源：浦东美术馆在全球七大洲中，相较于其他的六个大洲及其广阔的陆地，大洋洲的地理与文化是一种全然不同的面貌与叙事。大洋洲，意为“大洋中的陆地”，横跨印澳板块、太平洋板块和欧亚板块，它几乎覆盖了地球总面积的三分之一。大洋洲同时也是地球上“最小”的一个大洲——陆地面积仅有897万平方千米，约占世界陆地面积的6%，大部分由分布太平洋上的诸多岛屿组成。对于中国观众来说，大洋洲是一个远在南半球的神秘而陌生的大陆。大众在生活和受教育过程中都很少有机会能够接触到大洋洲文明的内容。在缺乏知识和文化背景的情况下，玛雅·努库博士试图以概念的方式来展示这个地区的艺术，她提道：“艺术可以作为一个连接的力量，我希望观众可以仔细观察展品的材质、形状，理解大洋洲艺术与土地、海洋的关系。世界各地的大多数人都熟悉生活周遭的事物，但大洋洲艺术是陌生的，人们可以用一种不带有先入为主的全新眼光来看待它。”玛雅·努库博士（Dr. Maia Nuku），图片来源：浦东美术馆
数十年来，文化艺术领域始终在努力打破欧美中心主义的传统叙事，让目光更多地投射向亚洲、非洲、拉丁美洲和大洋洲等地的文化与文明。以全新的视角来接纳新的文明、进入新的艺术领域、拓宽认知的边界有利于我们了解不同地区、文化的历史与现状，探索更广袤的世界。在美国，大洋洲艺术也是一个不寻常的艺术，人们对该艺术有着诸多的刻板印象，人们普遍认为大洋洲艺术主要以木雕为主，但大洋洲艺术作品其实包含多种形式、工艺和媒介。在美洲与亚洲面临同样挑战的玛雅·努库博士希望立足于大洋洲当地的历史与文化，用艺术追本溯源，将大洋洲的艺术分享给世界。
此次展览中的艺术品兼备艺术性与历史性，艺术作为社会生活的产物具有叙事性和指向性。血源、世系、族谱的概念对于大洋洲人来说十分重要。在大洋洲漫长的历史中，这里的人们不断发展、传承着属于他们的航海技术；在实现领土与资源扩张的同时，也孕育了纷繁多样的大洋洲文化。通过铭记先辈们所留下的历史和经验，大洋洲人时刻提醒着自己从哪里来，以及将要到哪里去。在谈论到如何平衡展览中展品的历史性和艺术性时，玛雅·努库博士分享道，在展览中增加历史、文化背景是有必要的，为观众提供一个体系化的视角有助于人们更好地理解艺术本身。大洋洲艺术大都与祖先、血脉、传承相关，这些作品在历史长河中被保留下来，它们作为当地历史、文化的见证者向世人言说着时间的痕迹。祖先、图腾与自然是大洋洲艺术中非常重要的元素。此次展览中的展品之一《仪式用板（马鲁）》，以精美的雕刻技术与对万物生灵的具象表现向世人呈现出一个精彩绝伦的艺术作品。据推测该板创作于19世纪，来自巴布亚新几内亚的赛皮克河中游地区，该地区有茂密的森林，昆虫、动物繁多。根据当地传说，后人推测这些木板是作为联姻时的聘礼的一部分交换而来，它们面向公众展示。这件仪式用板上呈现了镂空卷曲的须蔓和纠缠的植被。人的形态被夸张地放大，可能是该地区的祖先或是当地人口述中的人物形象。板的底部是一只猪的形象，直到今天，在整个新几内亚，猪被认为是最神圣、最有价值的家畜，它们会出现在重要的仪式场合。《仪式用板（马鲁）》，巴布亚新几内亚，塞皮克河中游，萨沃斯族艺术家，19世纪，木材，迈克尔·C·洛克菲勒纪念收藏，纳尔逊·A·洛克菲勒于1969年惠赠（1978.412.713），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馆藏，190.5 x 61 x 16.5 cm，图片来源：浦东美术馆繁复的花纹描绘和异于平常的造型使展品《面具（卡瓦特）》呈现出一个抽象的面具形态。细竹条作为支撑形成面具的框架，面具的覆盖材料——树皮布是通过敲打某些树种的内层树皮制作而成。黑红色描绘的纹样与白色的树皮布形成强烈对比。面具（卡瓦特）是为拜宁夜舞制作的几种面具之一。这些舞蹈通常与自然界中的现象有关，大都是献给拜宁村落周围的森林中的生灵与事物的。《面具（卡瓦特）》，巴布亚新几内亚，东新不列颠省，拜宁族艺术家阿姆尼·西卡（AmniSika），1972年，竹子，树皮布，颜料，George与Sarah Corbin于2005年惠赠（2005.460.1），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馆藏，137.2 x 76.2 x 35.6 cm，图片来源：浦东美术馆在世界范围内，大洋洲艺术是一个较冷门的研究方向，玛雅·努库博士与我们谈论到她有着一半毛利血统，生长在英国伦敦，从小接受西方教育。大洋洲艺术对她有着别样的吸引力，她在研究过程中探索身份认同和文化发展的道路，她认为，大洋洲艺术是一个动态的主体，同时它也是关于时间的艺术。当代艺术家结合传统艺术与当代社会发展情境，推动当代的大洋洲艺术在原有的原始艺术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在如今的澳大利亚原住民所创作的当代艺术作品中，艺术家们延续祖辈崇敬自然，感受生活的方式来思考或展示时间的不断循环，这是大洋洲艺术具有生命力的最佳证明。《布库》，古尼比·加纳巴尔，2011年，赭石，雕刻工业贴面板，图片来源：浦东美术馆玛雅·努库博士向我们介绍艺术家古尼比·加纳巴尔（GunyibiGanambarr）的作品布库（Buyku）。艺术家的祖先们运用树皮、贝壳、石块等自然界中的物质来制作艺术品。如今的艺术家所居住的澳大利亚北部地区有很多的建筑和采矿业。艺术家在森林中将废弃的金属收集起来，并把它们铸造出来，运用在作品中。这件艺术作品融合了神圣的古老传统，如潮汐、海洋漩涡图腾等纹样，作品材质从自然之物变成了工业生产遗留的物质。“这是一个关于时间如何在流动中不断前行的对话。当代大洋洲艺术仍然具有时代意义，它不是古老的、死亡的和消逝的，它具有强大的活力，它是一种具有生命力的文化。”玛雅·努库博士如此说道。我们生活在一个世界每天都在经历巨变的时代，在数十年努力打破西方中心主义的传统叙事的背景下，少数族裔、女性、亚洲、非洲、拉美、大洋洲艺术等等都是近几年的热点话题。在这样的背景下，大洋洲艺术需要得到重新梳理，玛雅·努库博士认为，艺术史、人类学、考古学等学科都可以纳入考量范畴。大洋洲艺术市场的形成在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当时的欧洲人带着具有民族特色的大洋洲手工艺品返回欧洲。精美的大洋洲手工艺品受到欧洲人的追捧，在各地巡展并且被博物馆和私人藏家收藏。20世纪初，很多西方著名艺术家，如马蒂斯和毕加索等都热衷于收藏大洋洲的工艺品，并认为它们具有一定的美学高度。这些艺术家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大洋洲艺术对他们的影响。在当代，大洋艺术市场依然对世人保持着巨大的吸引力。2021年6月佳士得拍卖行在巴黎举行了著名收藏家米歇尔·佩里内（Michel Périnet）的非洲、美洲、大洋洲艺术品收藏的拍卖会。拍卖会在举行之前就成为艺术圈和媒体的热门话题。最终，该拍卖会的销售额（包括保费）达到6600万欧元，创下了非洲、美洲、大洋洲艺术品门类的新纪录。《米歇尔·佩里内藏品拍卖会》海报，2021年，图片来源：佳士得前文中提到，当代大洋洲艺术家们继续延续祖先对自然、生灵怀有崇敬之心的传统，在创作过程中结合当代生活，创造出新的富有时代特征的当代大洋洲艺术作品。大洋洲当代艺术从20世纪70年代初得到广泛关注。近年来，随着少数族裔的议题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东西方大众视野中，大洋洲当代艺术的热度也达到空前的高度。一些国际顶级艺术机构与一二级艺术市场也积极运作，让如埃米莉·凯米·宁瓦瑞（Emily Kame Kngwarreye）、萨莉·加博（Sally Gabori）等大洋洲本土艺术家被世人发现。她们的作品逐渐被国际学术界认可，也逐渐受到了艺术市场迟来的肯定。《地球的创造》，埃米莉·凯米·宁瓦瑞，1994 年，亚麻布上的合成聚合物颜料，275×160cm×4，图片来源：澳大利亚国家博物馆大洋洲艺术如世界上其他地区现存的古老艺术一样，有着它独有的历史与传统，后人在延续传统的基础上不断创新。这是使古老艺术保持生命力的方式，也是当代人探寻身份根源的选择。在大洋洲这片蔚蓝、深邃的海域所孕育出来的大洋洲艺术，正生机勃勃地向世界展现属于它们的海洋风情。
